文艺创作

曾玉梅散文:遥望故乡

来源: | 编辑: | 日期:2018-10-30 | 阅读: 420

对于一个从农村走向城镇的人来说,故乡是出生地,是成长的摇篮,是牵肠挂肚、梦萦魂牵的地方,是无穷无尽的快乐,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甜苦辣,是根,是魂,是留在你腹部的那个肚脐眼,是曾经连接着你和母体的那块疤,是血浓于水的血脉亲情。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漂多久,你都会牵念你的出生地,你的故乡。

我的故乡在曾家庄,曾家庄是生我养我的故乡。在县城工作后,凡是知道我姓曾的人,见面就问,你是曾家庄人吧?曾家庄可是个好地方呀,人才辈出。从那些人的话语里,我能感受到人们对曾家庄那片热土的厚爱和羡慕。

我并不知道曾家庄人是从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迁移而来,只听父辈们说过,大家是四川大槐树底下人。我也不知道在我的父辈之前曾家庄出过什么大人物,但自从我有了记忆开始,大家家父辈三人当中就有伯父和父亲两个在县城工作。后来,伯父家的大哥做到副县长的位置。一个三四十户人的村子,在县城工作的从副县长、副局长、省委公务员、教授到普通职员不计其数,曾家庄因此而在县城小有名气,就像人们说的,曾家庄风水好,出人,我也为自己是曾家庄人而倍感荣幸和自豪。

公元2012年11月28日,农历壬辰年十月十五日,爱好摄影的大哥想拍一张曾家庄全景,我有幸随行。大哥让杨师沿上唐山的土路把车直接开到曾家庄对面的李家湾。杨师的老家在曾家庄脚下寨子杨坪,大家都是一个地方人,对故乡都有共同的亲切之感。当大家三人站在李家湾梁上遥望自己的村庄时,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叹:“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站在这里遥望故乡,就像远远地欣赏一幅山水画,村庄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大家眼前。那是一个山寒水瘦的冬日,天气晴朗,暖暖的阳光照耀着村庄,村前村后郁郁葱葱的树木落光了叶子,村庄在一望无尽的黄土高坡上像一颗耀眼的明珠凸现出来,异常醒目。

曾家庄坐落在索池界牌沟西约一公里,江武公路酸枣坡段以上半山腰,与唐山遥遥相望。背靠高耸入云的大峁嘴梁,面朝巍巍云雾山,脚下犀牛江日夜奔腾,上有梨树垭,下有寨子,左接王梁,右邻界牌沟,整个村子镶嵌在莽莽群山的凹陷处,地形酷似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儿的一把交椅,难怪人们都说曾家庄风水好,是一个出人才的好地方,莫非人才真与风水地形有关?酸枣坡盘山公路像一条青色的丝带缠绕在村子脚下,汽车像甲虫一样在公路上爬行,长途公路给村子那一面高坡带来了现代文明的气息,也让大家沿着那条通往山外的路走向了城市。

2008年5、12大地震之后,几乎家家户户都盖起了白瓷砖贴面的新平房。从远处看大家村子,就像一颗颗宝石闪着白亮的光,又像把无数白色的火柴盒散落在黄土高原半山腰一阶一阶的山坡上,挨挨挤挤地形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村落。村子中间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那是横亘在村庄的一道土坎,土坎上面就是曾家上庄,土坎下了面就是曾家下庄。

大家站在故乡的对面,遥望村庄,指着每家每户的房舍,那是张三家的,那是李四家的,如数家珍。其实曾家庄主要就是曾姓家族,王家和豆家只有不多的几家。遥望着村庄,就像黄昏回家的孩子,远远就望见了站在村口等待大家回来的母亲,温馨、慈祥。说真的,多少次回老家,就那样沿着进村的土路直接进了村子,看到的只是村子的局部,从远处看村子是个什么样子,我还从来没有想过,就像我从来都没有认认真真地欣赏过自己父母的容颜一样遗憾。幸好,大哥给了我这次机会,让我记住了村庄的摸样。

望着那条从界牌沟通往村庄的土路,我想起了小时候上学时的情景。那时候家里很穷,买不起闹钟,上学只能听鸡叫。有一年冬天,母亲半夜把我叫醒说,鸡叫三遍了,赶快起来,我送你去上学。清冷的月光如水,凛冽的寒风吹到脸上刀割一样疼。我和母亲走了一程又一程,还不见天亮,就躲在母亲怀里,母亲钻进外村一户人家的柴草庵房里抱着我睡了一觉,天才开始发亮,母亲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我踏上去索池学校的路上学。每当晚上摸黑回家时,远处石崖下传来一声声“哼吼,哼……哼吼,哼………”的猫头鹰叫声,让我一次次毛骨悚然。一辆拖拉机翻下界牌沟公路下面的河水,公路边放着两具盖着脸庞的尸体,更增添了母亲送我上学的次数。伯父退休后在界牌沟公路边搭起一座简易房子,办起代销部,我来来去去都要在伯母那里歇歇脚,喝杯水,吃点饭再回家。工作后,有一年我在索池学校参加民办教师培训,伯母迈着小脚步行到学校专门为我来送饭。如今,我的伯父、伯母,父母都静静地躺在村庄的黄土下面,那条通往老家的路就像被接生婆用力剪断的脐带,把我和母体活活地剥离开来,只留下那道留在我腹部的疤痕。我常常发问,人为什么要骨肉分离,要离开村庄,要漂泊?尤其是女人,像我一样远嫁他乡,漂泊在外的女人,面对埋葬着自己亲人的一座座坟茔,我问自己,我死后,我的归宿在哪里?我还能陪我的父母吗?我不知道,如今的独生子女,尤其是女孩子,能不能回到娘家和自己的父母亲葬在一起,守护着自己的亲人,至少我是不可能的。中国有句老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给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性别硬生生地把我从曾家庄无情地推了出去。我明白,作为女孩子,我只是曾家庄的一个亲戚而已。中国的女人大抵都是这样,过上两代人,连亲戚都不走动了,女人从此就没有了自己的根,像一粒散落在空中的尘埃,飘在那儿就在那儿,这难道不是女人的悲哀吗?看来,我只能在活着的时候,多回家看看我的故乡,我的村庄了。

站在李家湾的山梁上,我再一次想起小时候跟母亲一道踏着经络一样的羊肠山道上一架梁下一道坡拾柴、磨面的情景,想起背一背篓筛过荞粒的糠沿公路步行到三十华里外的小川赶集换回两毛钱买麻花的情景,想起老娃(乌鸦)搭窝一样背上柴火到小川上学的情景,想起在王湾大队当民办教师时和学生们一起来来回回直上直下爬坡的情景……我的老家,我的村庄,其实就是一面坡,一面大山碰额头,一个背篓背生存的坡。正是这样一个村子,才养育了一代又一代曾家庄人吃苦耐劳的秉性,养育了曾家庄人发奋读书,走出穷山僻壤的顽强毅力。

此时此刻,我仿佛看到1936年9月红军与国民党军在大峁嘴梁浴血奋战的情景。伯母活着的时候常常给我讲故事,枪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个黄昏后就听不到动静,大概双方都撤退了。当天晚上下了一场白雨(暴雨),第二天有人上大峁嘴梁去看,死伤人员像麦捆子一样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被雨水泡涨。当人们掩埋尸体时,发现一个红军战士还活着,庄里人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回来,藏在大场上的麦草垛子里,有人给他疗伤,有人送饭,保住了红军的性命,还先容红军做了曾家庄人的招赘女婿。可惜,这个红军在三年困难时期被活活饿死了,红军的后代曾社子如今还建在。据张忠先生编著的《ca88手机版史话》记载,大峁嘴梁战斗中,国民党王钧部十二师的一名营长被红军击毙。伯父也曾给我讲过,当时,国民党抢了曾家庄豆余华(今建在)他祖爷的棺材,把一个人安埋在曾家老坟。后来,庄里人弄明白是国民党的人,从坟地里连棺材一起挖出来,当作犯丧(肉体不腐烂的尸体,当地人说这种死人会祸害百姓)烧掉了。

曾家庄不仅是我的故乡,也是一处红色革命圣地。以曾家庄为背景拍一张照片,我就把村庄带在了身上,装进了心灵的相框,直至带进坟墓,我要伴着村庄在不知道归属的黄土下面安眠。

无论我将来流落何处,葬身何方,我都不会忘记我姓曾,我是曾家庄人,那个在中国地图上很难找到的小村子。

编辑概况:

曾玉梅,女,ca88手机版人,六十年代出生。在《兰州日报》、《甘肃工人报》、《甘肃经济日报》等报刊发表散文诗歌六十余篇首,现供职于ca88手机版老年大学。